音樂
2026.01.23 (五)
音樂興發現｜Cloudflare與環球音樂案對全球音樂秩序治理的影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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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袁永興
2023年，科隆高等法院給出一項耐人尋味的判斷：DNS屬於中立服務，不承擔侵權責任；但 CDN 涉及快取與複製，有可能需要負責特定情況下的侵權協助。Cloudflare對此提出上訴，案件於是進入德國最高法院。德國聯邦法院在進一步審查後認為，這不是德國法院能夠獨力處理的問題，而是一個需要歐盟整體法制統一的法律裂縫，因此在2025年年底正式將問題遞交歐盟最高法院。一旦歐盟最高法院介入，這項案件便不再只是一起跨國企業與唱片公司之間的糾紛，而是歐盟即將重新界定「數位中介責任」的制度性信號。
德國法院向歐盟最高法院送交的兩個核心問題，構成這場訴訟真正的導火線，也將成為未來判例的關鍵。第一個問題是「僅提供連結」是否構成侵權。DDL-Music 並不托管內容，它所做的是提供超連結，將用戶導向第三方非法來源。歐洲法院過去對「向公眾傳達（communication to the public）」的解釋逐步擴張，但仍留下灰色地帶。若歐盟最高法院認定即便只有連結也可能構成侵權，將終結過去十年大量「連結站」藉以自保的技術中立說法，使其位置從邊緣地帶被正式拉回版權治理範圍。
然而CDN的快取行為究竟是否屬於「托管」？在現代網路架構中，CDN 早已不是僅「傳輸」內容，而是在全球節點間進行快取、複製與優化分發。這些行為在法律上究竟是屬於豁免責任的技術性快取，還是帶有一定控制力的托管行為？倘若後者成立，Cloudflare 與其他全球 CDN 的角色將被重新定位，其義務也可能隨之改變。這涉及了歐盟版權法、電子商務規範、數位服務法DSA（Digital Services Act）與整個中介責任架構的跨領域問題，一旦歐盟最高法院作出解釋，各國法院在未來都將沿用此標準。
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通常需要一至一年半的時間，但產業內已開始預演可能的兩種未來走向。若歐盟最高法院接受環球音樂的論點，將 CDN 納入更明確的責任鏈，盜版治理的策略可能出現十多年來最接近源頭的一次調整。過去追查盜版站的困難在於其流動性太高，但若上游的 CDN 被要求在接獲通知後採取行動，即使盜版網站換網域名稱、搬伺服器，也無法在沒有 CDN 支援的情況下合理承載流量。此舉不會使盜版在短期內消失，但很可能提高權利人行動的效率，使反盜版不再僅限於追逐末端行為。
在這種情境下，音樂曲庫的現金流模型也將悄然受到影響。盜版的減少會增加合法平台的使用量，而曲庫的估值正是依靠長期現金流折現。即便收入增幅不大，只要持續且具可預期性，也會被私募股權基金、音樂基金與大型唱片公司納入估值模型，對未來資產交易產生連鎖效應。此外，AI音樂企業也可能因此面臨更嚴格的資料治理環境。這並非因為本案直接規範AI，用詞上也不能說「必然」造成強制透明，但若 CDN 層被要求負責並配合追查資料流向，AI 模型的訓練資料取得過程也將更難保持不透明。2025年以來，各大唱片公司與授權型AI（例如 UMG 與 Stability AI 的合作、三大唱片與 Klay Vision 的授權、UMG 與 Udio 和解後的合作模式）所形成的方向，可能因此獲得更強的制度支撐。
反之，若歐盟最高法院最終採取較寬鬆的解釋，認為 CDN 屬於技術性中介，並不需要承擔更上游的義務，那麼整個生態將維持現狀。盜版仍舊需要逐一追查，連結型站點仍有灰色操作空間，AI資料來源透明度的壓力也不會因此增加。這並非對產業的負向發展，而是意味著歐洲打算給產業更多緩衝時間，在沒有強制性判決的前提下觀察市場調整。
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，從 GDPR（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，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） 到 Article 17（歐盟著作權指令中的第17條，要求YouTube、Facebook、Twitch等平台必須對「用戶上傳的侵權內容」負責），其效力往往持續超過十年。一旦定義了「向公眾傳達」或「中介責任」的範圍，各國法院便會以此作為後續判決基準，形成長期的制度框架。其次，盜版到市場行為的反應速度本來就慢。上一個結構轉折：串流平台普及後盜版下降、花了約八年才在產業收入上完整呈現。因此若 CDN 的法律定位被重新調整，市場影響也會是累積性的，而非立即爆發。更重要的是，AI 音樂正在經歷制度化前期。從2024–2025的訴訟與抵觸、到2025下半年的授權模式擴張、各大公司逐步調整音樂資料治理方式，都顯示產業正在從「衝突期」邁向「框架建立期」。Cloudflare案雖然不是 AI 案件，但它所處的位置使它成為資料治理生態的重要參照點：在AI訓練資料與中介服務日益緊密的時代，法律對基礎設施的定義勢必影響資料的可追蹤性，而資料可追蹤性是AI音樂下一階段的核心命題。
在快速演進的數位環境裡，技術常常跑在制度前面，而制度又總比市場更謹慎。Cloudflare 與環球音樂案正位於這三者的交叉點。它要求歐盟回答一個自 2010 年代起便被反覆推遲的問題：在由 CDN、串流平台、創作者經濟與生成式 AI 共同構成的音樂生態中，應如何分配責任？歐盟最高法院的判決或許不會立刻重塑市場，但它將像一枚錨，穩穩落在日後的產業水域。未來的盜版治理、AI 資料規範、音樂 catalog 估值模式，乃至唱片公司與科技企業的談判位置，都會在這枚錨的牽引範圍內擺盪。與其說是戲劇化的預言，不如說是制度變化一貫展開的方式：從緩慢到深層，卻始終無法忽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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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oudflare與環球音樂案對全球音樂秩序治理的影響
DDL-Music 曾是德語圈相當知名的連結型盜版平台，它不托管任何音樂檔案，而是以大量超連結指向非法來源，依靠 Cloudflare 的 DNS（網域名稱系統） 與 CDN（內容傳遞網路）、在高流量下維持穩定。環球音樂德國分部在2019年提告，原因是該站導向的大量未授權內容包含藝人Sarah Connor的錄音著作。DDL-Music在訴訟中途便關站，但權利人的焦點並未因此消失。真正的問題在於：在一個依賴中介服務的網路世界裡，究竟誰來負責？網站的匿名性、伺服器的跨境設置、域名頻繁變動，使得傳統反盜版模式像永遠無法結束的地鼠遊戲，而基礎設施層級的企業，特別是 Cloudflare、Akamai、Google、Amazon 等 CDN營運商，已逐年成為整體流量的真正中樞。2023年，科隆高等法院給出一項耐人尋味的判斷：DNS屬於中立服務，不承擔侵權責任；但 CDN 涉及快取與複製，有可能需要負責特定情況下的侵權協助。Cloudflare對此提出上訴，案件於是進入德國最高法院。德國聯邦法院在進一步審查後認為，這不是德國法院能夠獨力處理的問題，而是一個需要歐盟整體法制統一的法律裂縫，因此在2025年年底正式將問題遞交歐盟最高法院。一旦歐盟最高法院介入，這項案件便不再只是一起跨國企業與唱片公司之間的糾紛，而是歐盟即將重新界定「數位中介責任」的制度性信號。
德國法院向歐盟最高法院送交的兩個核心問題，構成這場訴訟真正的導火線，也將成為未來判例的關鍵。第一個問題是「僅提供連結」是否構成侵權。DDL-Music 並不托管內容，它所做的是提供超連結，將用戶導向第三方非法來源。歐洲法院過去對「向公眾傳達（communication to the public）」的解釋逐步擴張，但仍留下灰色地帶。若歐盟最高法院認定即便只有連結也可能構成侵權，將終結過去十年大量「連結站」藉以自保的技術中立說法，使其位置從邊緣地帶被正式拉回版權治理範圍。
然而CDN的快取行為究竟是否屬於「托管」？在現代網路架構中，CDN 早已不是僅「傳輸」內容，而是在全球節點間進行快取、複製與優化分發。這些行為在法律上究竟是屬於豁免責任的技術性快取，還是帶有一定控制力的托管行為？倘若後者成立，Cloudflare 與其他全球 CDN 的角色將被重新定位，其義務也可能隨之改變。這涉及了歐盟版權法、電子商務規範、數位服務法DSA（Digital Services Act）與整個中介責任架構的跨領域問題，一旦歐盟最高法院作出解釋，各國法院在未來都將沿用此標準。
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通常需要一至一年半的時間，但產業內已開始預演可能的兩種未來走向。若歐盟最高法院接受環球音樂的論點，將 CDN 納入更明確的責任鏈，盜版治理的策略可能出現十多年來最接近源頭的一次調整。過去追查盜版站的困難在於其流動性太高，但若上游的 CDN 被要求在接獲通知後採取行動，即使盜版網站換網域名稱、搬伺服器，也無法在沒有 CDN 支援的情況下合理承載流量。此舉不會使盜版在短期內消失，但很可能提高權利人行動的效率，使反盜版不再僅限於追逐末端行為。
在這種情境下，音樂曲庫的現金流模型也將悄然受到影響。盜版的減少會增加合法平台的使用量，而曲庫的估值正是依靠長期現金流折現。即便收入增幅不大，只要持續且具可預期性，也會被私募股權基金、音樂基金與大型唱片公司納入估值模型，對未來資產交易產生連鎖效應。此外，AI音樂企業也可能因此面臨更嚴格的資料治理環境。這並非因為本案直接規範AI，用詞上也不能說「必然」造成強制透明，但若 CDN 層被要求負責並配合追查資料流向，AI 模型的訓練資料取得過程也將更難保持不透明。2025年以來，各大唱片公司與授權型AI（例如 UMG 與 Stability AI 的合作、三大唱片與 Klay Vision 的授權、UMG 與 Udio 和解後的合作模式）所形成的方向，可能因此獲得更強的制度支撐。
反之，若歐盟最高法院最終採取較寬鬆的解釋，認為 CDN 屬於技術性中介，並不需要承擔更上游的義務，那麼整個生態將維持現狀。盜版仍舊需要逐一追查，連結型站點仍有灰色操作空間，AI資料來源透明度的壓力也不會因此增加。這並非對產業的負向發展，而是意味著歐洲打算給產業更多緩衝時間，在沒有強制性判決的前提下觀察市場調整。
歐盟最高法院的裁決，從 GDPR（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，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） 到 Article 17（歐盟著作權指令中的第17條，要求YouTube、Facebook、Twitch等平台必須對「用戶上傳的侵權內容」負責），其效力往往持續超過十年。一旦定義了「向公眾傳達」或「中介責任」的範圍，各國法院便會以此作為後續判決基準，形成長期的制度框架。其次，盜版到市場行為的反應速度本來就慢。上一個結構轉折：串流平台普及後盜版下降、花了約八年才在產業收入上完整呈現。因此若 CDN 的法律定位被重新調整，市場影響也會是累積性的，而非立即爆發。更重要的是，AI 音樂正在經歷制度化前期。從2024–2025的訴訟與抵觸、到2025下半年的授權模式擴張、各大公司逐步調整音樂資料治理方式，都顯示產業正在從「衝突期」邁向「框架建立期」。Cloudflare案雖然不是 AI 案件，但它所處的位置使它成為資料治理生態的重要參照點：在AI訓練資料與中介服務日益緊密的時代，法律對基礎設施的定義勢必影響資料的可追蹤性，而資料可追蹤性是AI音樂下一階段的核心命題。
在快速演進的數位環境裡，技術常常跑在制度前面，而制度又總比市場更謹慎。Cloudflare 與環球音樂案正位於這三者的交叉點。它要求歐盟回答一個自 2010 年代起便被反覆推遲的問題：在由 CDN、串流平台、創作者經濟與生成式 AI 共同構成的音樂生態中，應如何分配責任？歐盟最高法院的判決或許不會立刻重塑市場，但它將像一枚錨，穩穩落在日後的產業水域。未來的盜版治理、AI 資料規範、音樂 catalog 估值模式，乃至唱片公司與科技企業的談判位置，都會在這枚錨的牽引範圍內擺盪。與其說是戲劇化的預言，不如說是制度變化一貫展開的方式：從緩慢到深層，卻始終無法忽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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